天意文学 > 润月无声 > 013

  几人手忙脚乱地将冷月扶下,阿福打横将她抱起冲向急救室。
  手术室亮起红灯,阿福靠在墙上,刚刚那件盖着冷月的衣物随手搭在手臂上,低着头似在冥想,眼角余光却一刻不停地注视着手术室的方向。
  薛敏蹲在角落,双手握拳托住额头,冷月,又是为了我,护送黄金的时候你为了我差点废了一只手臂,救刘成的时候你为了我惨遭酷刑,现在又为了我……
  你一定不能有事,冷月……
  刘成坐到她身边:“冷月那么坚强,她一定会没事的。”
  欧阳兰和柳如烟难得地没有斗嘴,默默大眼瞪小眼对视许久,手术室的门突然打开,几人同时迎上去,“护士,怎么样?”薛敏声音藏也藏不住的急切,“她没事,对不对?”
  “病人失血过多,我们的存血不够用了。你们谁是AB型血?”
  方才一直靠着墙的阿福默默走上一步:“走。”
  被他背着的枪吓到,却也一刻不敢耽搁,护士擦了擦冒出的冷汗,“请吧。”
  捐了500cc血的阿福继续默默靠着墙,又等了许久,红灯熄灭,手术室的门再度打开,薛敏见冷月被几个护士送出来,护士嚷着“让让,让让。”一面将自己推到一边。隐隐看见冷月脸色一如既往的苍白,盖着一条被褥看不太分明伤势:“怎么样?”
  “手术倒是挺成功的,可是拖得太久,不知道……”
  话音未落,一把狙击枪已经抵住自己脑门,阿福冷冷道:“你只有两个选择,救活她,或者给她陪葬。”
  大夫冷汗直冒:“我会尽力而为。”唤来一旁的护士,“去把医院里的强心针都用上!”
  阿福这才放下枪,大夫心惊胆战地看着其他三个女子,一个摸了摸腰上别着的刀,一个掂了掂手中的手枪,还有一个将炸弹往上一抛又接住,一抛又接住……
  ……惹不起。
  “各位英雄放心,我一定尽力,一定尽力。”避开几道灼灼的目光,逃一般的跑开。
  所幸冷月的身体实在是争气,三天之后总算醒转过来,那个倒霉的主治医生才算逃过一劫。
  阿福体力向来好,这三天几乎没有合过眼,抱着一把枪靠在墙上,顶多是低下头闭目养神,却不曾真正睡着。
  阿福是第一个发现冷月睁眼的。
  其余三人此时正好都不在,宽敞的病房只有他们二人,冷月有点茫然,不太能想得起之前发生了什么,只隐约记得一个温暖的怀抱,像极了娘……
  阿福漠然的脸上闪过一丝惊喜,就那么一瞬,转而又恢复平常,坐到她的床沿:“醒了?”
  冷月撑着想要坐起来,阿福顺势将她扶了一扶,冷月揉了揉太阳穴,微微摇了摇头,过了一会,视野才变得清晰:“队长呢。”
  “打饭去了。”眼光移向伤处,“好点了没。”
  “我没事。”之前发生了什么来着……好像是,鬼子撤退了,队长她们都没有受伤,那就好。
  “哟,醒啦。”一个小护士推开门,“换药了。”
  阿福自觉让开一点,却并没有回避。护士讶异地看了他几眼,阿福自自然然地将冷月的被子撩起,见护士不动,回看着她:“有问题?”
  “哦,没有没有。”见阿福神色平静,小护士自行猜测了一下二人的关系,心领神会地笑了笑,熟练地揭开纱布,一面喋喋不休:“这也太险了,就差个几公分,就伤到肾脏了。姑娘,你不知道,你这次流了那么多血,本来咱们医生都打算放弃了,可这位先生拿枪顶着他,还捐了500cc的血,这才……哎,你们成亲了没啊?姑娘,你丈夫对你那么好,你可真是有福啊。”
  身子本就本就虚弱,被她那么多话更是绕得头晕,冷月懒得理会,倒是阿福平静地看着她:“还没有成亲。”
  居然没有借题发挥占她便宜,这可真是难得。冷月十分欣慰。
  等小护士更加暧昧地看了自己几眼之后,冷月这才觉得不对。
  还没有成亲,还……
  有没有这个还字,实在是有本质区别的……
  占便宜就占便宜吧,也不是第一次了。冷月也没有力气多加解释,等她重新包扎好,疲倦道:“行了,你出去吧,我有点累了。”
  小护士的眼光在二人之间游走了一下,更加心领神会……
  等她关上门,冷月瞟了阿福一眼:“看够了没有。”
  阿福把目光从她身上转开,嗯了一声:“没有。”顿了一顿,又说,“你不是累了么。”
  冷月将被子往上拉了拉,头左右转了转,阿福从床头柜上拿过左轮递给她:“找这个?”
  将左轮捏在手里把玩了一会,冷月也不下达逐客令,挺喜欢这种感觉,他坐在跟前,感觉很安心。
  良久,阿福突然蹦出来一句:“疼么?”
  不知道他在说什么:“什么?”
  “为什么不吭声。”那样严重的一个伤口,匕首擦过骨头,骨膜严重受损。他能想象这是怎样的一种痛。
  可是那天,她却没有落一滴眼泪,甚至都没有多说过一个字。
  她所说的话,都是在问:队长怎么样了。
  是啊,为什么呢。冷月不自然地低下头:“习惯了。”
  阿福一手突然拥上她的肩:“以后不许这样。”
  温暖的感觉让冷月一阵愣神,脱口而出:“干吗。”
  “我会心疼。”脸色没有什么变化,语调也是一贯的淡漠,却是很温柔的台词。
  眼眶突然有些酸涩,怎么回事,明明不是爱哭的人。冷月将头别开一点,摩挲着左轮的动作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。阿福又靠她近一些,伸手将她拥住:“以后不许受伤。”
  你一定是故意的。眼中的酸涩感越来越浓,强忍住泪水,喉头处哽咽得难以发声,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响动,子弹迅速上膛,阿福托起狙击枪,和冷月对视了一眼,放轻脚步走到门边,靠在墙头,猛地拉下把手。
  “啊啊啊啊……”重心不稳,柳如烟、欧阳兰、薛敏三人啪嗒摔了进来,柳如烟的头磕到墙角:“哎哟……我说你没事突然开什么门……臭脸婆给我看看,老娘没毁容吧?”
  冷月无奈地收起枪:“鬼鬼祟祟地干什么呢。”柳如烟和欧阳兰倒算了,怎么队长也这么不正经……
  不正经的队长咳了几声,所幸手中的盒饭端得还算稳当:“嗯,吃饭吧。”
  冷月将饭接过,默默找了半天,最后还是将饭盒放下:“没有筷子。”
  “哦,刚刚筷子掉到地上,刘成去换了。”欧阳兰讪讪地摸了摸下巴,自己果真不是八卦的料,刚刚送餐具过来的时候,正好透过窗口看见里面二人的姿势,啪啦哒,筷子白送了。
  冷月嗯了一声,继续把玩着那把手枪,气氛有些诡异,感觉到柳如烟一直不怀好意地盯着自己看,终于忍无可忍地抬起头:“你干什么。”
  柳如烟适时转开目光,又装作惊讶道:“谁?谁干什么?啊?阿福?你干了什么?”
  “喂……”冷月一个字生生呛在喉咙口,柳如烟更加暧昧地朝自己抛了个媚眼,哼,君子报仇十年不晚,冷月啊冷月,你也有今天。老娘说过,会找你算账的,就用你的难堪来祭奠我三个M垫的亡魂……
  四天后,冷月顺利出院。
  这四天阿福自然没少占便宜,由于冷月早就习惯了,因而也没怎么理会他。倒是柳如烟一次比一次激动。
  每每阿福出现在病房里,柳如烟总会装模作样地把欧阳兰或薛敏拉走,然后又躲在病房外……
  “好看么。”冷月居高临下地看着不知第几次摔在地上的柳如烟。欧阳兰和薛敏早就学聪明,知道自己稳好身子,也就是这个柳如烟,还是一个样。
  柳如烟拍了拍尘土,呵呵道:“还行,还行。”硬着头皮和她对视,却终是抵不过那种寒冷的目光,败下阵来:“我不看还不行么……”
  透着寒意的目光还是扫在自己身上,柳如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,立正敬礼:“报告冷副队,我什么都没有看见,什么都没有!”
  这还差不多,冷月努了努嘴。
  回到村庄的时候,雷子枫正和大家商讨抢劫军火的计划。
  胖墩听得昏昏欲睡,见有人回来如蒙大赦,咋呼了一声:“雷爷,他们回来了!”
  冷月自顾自倒了杯茶水寻了个地方坐下,童玲玲捅了捅她:“冷月姐,伤好点了么?”
  “没事了。”冷月四处环视了一下,阿福见状,走到隔壁房间拿来狙击枪递给她。
  童玲玲瞪大眼睛抿了抿嘴唇,见柳如烟笑得暧昧,明白了几分。
  柳如烟添油加醋地跟雷子枫和猴子等人汇报了一下情况,雷子枫和猴子对视了一眼,在阿福胸前砸了一拳,嘿嘿道:“行啊你小子,什么时候喝喜酒?”
  本事戏谑的一句话,阿福却很认真:“我不太懂这个,雷爷选个好日子吧。”
  又是一阵啧啧声。冷月目瞪口呆地看着面不改色心不跳朝自己勾起嘴角的阿福,这是什么情况#%@$*&#……
  几道灼灼的目光朝自己射过来,童玲玲惊喜地缠着欧阳兰说细节,又激动地拍了阿福一下:“阿福哥,我太佩服你了,把咱们冷哥都搞定啦。”
  “不是……”“哎呀冷哥,别解释了,你们抱在一起,咱们可都看到了啊~就算你们不信我,总得信姐大吧,是吧姐大?”
  薛敏在万众瞩目下,偷笑着点了下头。
  “……”算你狠。冷月默默环视了一眼周围大呼小叫的那群人,戴上帽子,背起枪,警戒去……
  转身的一瞬间,后面又是一阵哄笑,隐隐听到有人说了一句:“阿福哥,嫂子好像不太愿意嘛!”
  阿福轻描淡写:“没事的,她只是比较害羞。”
  冷月脚步又放快了些许,平静的脸上却没来由地漫过一丝笑。
  吃过饭后,阿福扛了把枪打算去散步。
  其实他本没有散步的习惯。只是傍晚时分,冷月比较喜欢在外面逗留,出门的时候,常能看到她,渐渐地,就养成了这个习惯。
  “站住。”熟悉的声音让阿福嘴角勾起一抹笑,听话地不再动。
  冷月收起手中转着的子弹,双手背在身后走到他面前,平静地看着他:“你娶谁啊。”
  阿福更平静地看回去:“你。”
  冷月面无表情:“我答应了么。”
  阿福也面无表情:“没有。”顿了一顿,凑她近了一步,“不过,我答应了。”
  ……这是什么逻辑!
  “谁答应你娶谁去。”冷月没好气。
  阿福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:“本来我是没打算娶你的,可是你都是我的女人了,我不娶你也嫁不出去,算了,将就将就好了。”
  冷月膛目结舌:“我什么时候是你的女人了?”
  人生最痛苦的事,就是从来没有后悔药。
  冷月深知这一点,尤其是母亲的事情发生之后。因为自己的疏忽,没有关门,造成了那样严重的后果。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,母亲终究是回不来了。
  所以她一直很冷静,强迫自己冷静,从来不会做出错误的选择。
  可以说,当她从彩月变成冷月之后,就没有后悔过。
  可是今天她后悔了。
  后悔问出这句奇怪的话。
  因为她问出来之后,阿福轻飘飘地说了一句:“成亲的时候。”
  冷月嫌弃地别了别头:“我……”“你不愿意?”
  “不愿意。”冷月冷冷看着他。很想看看阿福下不来台的时候是什么样。
  结果某人淡定地点了点头,打横把她抱起来。
  “喂……”
  阿福嘘了一声:“你又不能去日占区又不能去国统区,只能老老实实在这待着了。你不承认是我女人没关系,大家都承认的时候,由不得你不嫁。”
  ……
  然后……
  没脸见人了……
  “啪!”一个茶杯碎在佐藤千夏脚下,柳生美子怒道:“女子小队的人为什么还活着!”
  佐藤千夏闭了闭眼:“我失手了。”
  “失手?”柳生美子冷哼一声,“在战场上,你跟我说失手?大日本帝国培养你们,是让你们在关键时刻失手的吗!”
  佐藤千夏呼出一口气:“是我的错,下一次我一定会杀了她们,将功赎罪。”
  柳生美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她离开。负责零计划的山崎大佐的飞机被国民党打下,在九龙山迫降。九龙山附近没什么日军驻守,只能由自己赶去保驾护航。
  虽说为上级效劳义不容辞,可是却因此失去一个立功的机会,柳生美子实在觉得可惜。将怨气统统发到了佐藤千夏的身上。
  出门的一瞬,柳生美子突然开口。
  “听说你的容貌是为了救一个男人而毁的?”
  脚步一下顿住:“陈年旧事了。”如果早就知道,九年之后他会把自己忘得干净,那么九年之前,她还会不会奋不顾身地去保护他?
  “当年你救下他后,我们的士兵曾找过他,根据脚印来看,他应该是上了狐牙峰。”柳生美子虽说不喜欢佐藤千夏,却绝对相信她的实力,怎么可能杀不死那几个女子,只能解释为是为情所困。可其实,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?嘴上说得阴毒,心里,又哪里忘得了野村。“你该不会是看见旧情人……”
  “我跟他没有关系。”向来带着笑意的语调难得的清冷,“中佐放心,我清楚自己是谁,也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。”
  “要想将军火运进团城有三条路。”雷子枫用红笔在地图上勾画了几下,“一条经过赵庄附近的芦苇丛,一条经过李庄,这两条路在九龙山有一个交集。还有一条路会穿过我们狐牙峰。根据丁大胜交代的情况,鬼子的军火会走第一条路,赵庄。”
  赵庄处地势复杂,也没有炮楼把手,很不安全的一条路,鬼子又不傻。刘成皱了皱眉:“情报可靠么?”
  “这、这你放心。”猴子拍着胸脯,“城里保安团团长丁大胜,那可是我侄子~”
  什么德行,有个汉奸侄子就嘚瑟成这样。欧阳兰白了他一眼。
  “我记得我们去杀大江五郎的时候,就被鬼子放出的假消息所迷惑,这次会不会也……”
  “有这个可能。”雷子枫果断道,“阿福和上官去侦查过那里的地形,阿福,跟他们说一下。”
  “李庄的这条路周围几乎都是平地一览无遗,还有炮楼驻守。只有炮楼对面有一片丘陵,比起赵庄这条路,要安全很多。”
  “没错,我想,如果我是鬼子,一定会选择李庄这条路。”上官于飞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。
  “哎哎哎,那这条路,对对,这条。”胖墩比划了一下,“这条可不可能?”
  雷子枫噗嗤一声笑出声:“这可是老子的地盘,他日本鬼子吃了豹子胆敢从老子眼皮子底下运黄金?”揉了揉胖墩的头发,“想什么呢你。”
  胖墩抓了抓头,振振有词:“凭什么不可能,不是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么。”
  上官于飞整了整他的衣服:“这句话不是这么理解的。好了,去玩吧。”
  见冷月若有所思,薛敏问道:“怎么了?”
  “没什么。”冷月淡淡回了一句,为什么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……
  “好了,这样吧,薛队长,你带你的人守在赵庄这一带,我带我的人守在李庄这一带。”
  “这样行得通吗?”上官于飞表示怀疑,“我们刚刚遭受到重创,以我们现在的实力,根本不可能抢下军火车啊,何况李庄这里地形十分简单,很难设伏,除非你能上天入地。”
  雷子枫勾起眉毛:“你不相信我?”抱起双臂,“上天老子做不到,入个地,还是小菜一碟。”和猴子对视了一眼,见猴子会意地嘿嘿一笑,捅了捅他:“行了,去准备吧。明天下午行动。”
  佐藤千夏整了整手中的丝线,其实白天行动并不是她的强项,只是现在她急需接下一个任务来证明自己的实力。
  或者说,她要向自己证明,自己是一个合格的杀手。
  至于楚延……她叹了一口气,但愿,但愿这次不要见到他。
  其实这次的任务说难不难,说简单也不简单。说白了就是护送一批军火。只不过这批军火不是送到团城的,而是送给伏军的。